拂玉

伏黛/德哈

【完结/伏黛】点绛唇(完售放出)

乔袖:

“他这一位太太,四时的风与雨都得在唇齿里细细地嚼了。


初冬的雪与春末的花,和他那一丝微不足道、黯淡复杂的情意,都能写成极浪漫的铺陈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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螺旋双线结构注意。红楼倒叙,伦敦顺叙。


“她”全文指黛玉,“他”全文代里德尔。




文/乔袖




1、斜风细雨不须归


日已过午,她早唤着紫鹃将帘子放下来,因在孕期,少女时不耐暑气的荏弱也未免懒懒浮出来,瓷白的脸熏了石榴的红,如今在自己家中,却不防叫旁人笑话。


“夫人,午膳摆好了,可是今儿老爷出门前吩咐下的菜色呢,真真没话说。”


前头丫鬟一叠声地通报过来,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上,实实在在吃了她手里白绢扇好几下,顿时千恩万谢大呼凉快。她自己素来就是个离经背道的,手底下的丫鬟各个俏生生,外边人不免有些笑话,道她迟早漏人到了枕边邀宠,她却不在意的很。


她的那个夫君呀……


一时间浮思蹁跹,她执扇轻笑不语。紫鹃向来是个识眼色的,早上前报过菜色,新腌的玫瑰酱拌上甜蜜蜜的果脯,故乡的芡汁淋过爽脆脆的时蔬,倒是难为他一番苦心。她在贾府也算得尝遍山珍海味,因贾母等老人喜好甜烂软食,却不曾有出嫁后的半分胃口。


“老爷呢,不回来么?”


她任由丫鬟扶着,缓缓绕过抄手游廊,一眼瞥见小院新搭的秋千,几瓣落花如洇。


“怕是不回来罢。”


饭后飘起了丝丝绵绵的细雨,挠得她心头作痒,隔着竹帘,影影绰绰,只瞧得院中花树,摇落一地绿蜡红玉,到底是孕期不该多耗心思,却又禁不住天生一股痴意,执起笔来。


香炉里不知何时点上了袅袅的冷香。


他从背后拥住她。


夏雨的凉,成年男子的热,海棠花的甜,药材的苦,混杂如一场昏沉繁芜的梦。


“今天还好么?”


他向来是这样神出鬼没,有时候,她觉得他那过分深邃英俊的面容,配上常年一身冷峭乌衣,活像从哪个话本里钻出来的百年老鬼,却没出息地来勾她的魂。


“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,让日理万机的老爷这么费心思地来问?”她不自在地酸了句,却未挣脱他的怀抱,连手里的笔都握不稳了。


他低低靠在她耳侧笑,乌发都垂落在她眼前,摇来晃去。


“你早上瞧见了么,院子里新搭的秋千,我买下这栋宅子便预留了那么块地方。往后我们的女儿生下来了,你带她在上面荡多好。你若是喜欢,也可以自己去顽,对了,这几个月可不许胡闹。今儿是我多耽搁了些,往后我将药堂的生意停一停,只陪你在家里歇着。”


“瞧这话说的,我原是这么没规矩的人!”她啐了一口,却不免有些心动,半会儿才诧异地想起一回事来,“又张嘴就来,你买这宅子,才多大年纪呢。”


却叫他取了自己手上的画,不甚在意地描补道:“年少慕艾,我自然是许多年前,就想娶林姑娘啦。”


他祖上有些洋人血统,说汉话总有种说不清的味道,只不过比她念洋文稍稍好些,唯独说到林姑娘这三个字的时候,极深情又字正腔圆,慢悠悠又别具风情,那一点来回兜转的用心,总让她不敢细想。


“这又题的是谁的词?我瞧着像个姑娘家的。”他抽了袖中帕子递给她。


“你又知道词了,”她吃吃地笑,拿了帕子擦手,“本朝男子惯作女子苦吟,自比闺阁怨妇也有不少呢,不过这一首点绛唇,倒确实是李易安的。”


他挑眉。


蹴罢秋千,起来慵整纤纤手。露浓花瘦,薄汗轻衣透。


见客入来,袜刬金钗溜。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。




2、 画图省识春风面


他第一次遇见她,其实是在多少年后的事了。


倘若人命中注定要趟过苦难的河,那他的命中注定,也太过漫长和蛮不讲理,不同于旁人历尽辛苦后的意气风发,每一块曾磨破他赤裸脚心的石子,都叫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
他只敢说,他如今的野心,对得起他所遭遇的。


他的太太遇见他的时间点,实在不算好。不是传记电影里絮絮叨叨里的第一道光,也不是某个大人物临终前突如其来的拯救,就好像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清晨。


大不列颠的空气一如往日的阴湿,他推开图书馆的门,魔杖末端散发出冰冷的光。


她唇色浅淡,如故国的雪。


“您也能看见我么?”


蹩脚的英文,他想。不过是哪个外国幽灵,生得很弱不禁风。笑起来还有点味道。


“是的,女士。您好,不知怎么称呼?”他慢条斯理。


故事就此开始了。


A boy meets a girl,像所有俗套的旁白,她坦然大方邀约,他从容自若应约。


高瘦的少年执着魔杖站立,深墨绿的衣袍翻滚成无边晦暗,眸色如夜,面孔苍白,在他的童年时代多余无用的英俊,成了他成年后处心积虑利用的伪装。


越是弱小,便越是隐忍,仿佛啄腐食而生的贪婪鹫鸟。


而少女足尖轻点,披帛飘飞,仿佛触手即化的初雪,毫不设防地落在他面前。


真是好天真啊,幽灵小姐。


梨花白的八幅衣裙,乌腻的披肩绾发,于时光中施施然沉淀的静谧神情。


他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孩子,但事到如今,皮囊于他而言,区别总不太大。


而这一幕,他也总以为自己记得很牢,事实证明他对自己总有错估的时候,后来上课无聊在笔记本里画素描时,却连大概轮廓也画不出,只好攥着羽毛笔冷嗤。


他侧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,不赞同地看着自己摸鱼的少女。


算了,他那么想到。开始总不会是最重要的,此后的每一天……




3、十年踪迹十年心


成亲后她一直没有消息,因父母在子嗣上便有些艰难,倒也没有多在意,他更是毫不担心,说出了什么没有孩子,只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好之类相当石破天惊的话,她笑得仰倒,打发他快快去找一本小学才念的注释来看,可别成日里颠三倒四引用,心里却不由舒坦许多。


虽夫妻二人浑不在意,他们头上又没父母长辈做主,府中下人更管不得他们去,奈何人生尘世,必有个关心则乱的闺阁好友,催了她一同上香去,明面上是说是给家里长辈祈福吃斋,背地里求的却是送子观音,她只觉得好笑,以春困为由拒了,耐不住那人几番来请,才回了帖子叫她放心。


她嫁了个贴心的夫婿,不至于在路上吃灰,下了轿子才最是煎熬,数百阶的台阶蜿蜒上青山的背面,巍峨佛寺如弘光矗立在视线顶端,肃穆劈开天色混沌,这一路与其说他扶着她,不如说她靠着他,极其伤风败俗地慢慢爬上石阶。


背后总有些若有若无的探视与嗤笑。


从来是不兴老爷陪太太来参佛的,这世间最讲三从四德的女人,无非是将自己心爱的男人,推入汹涌宦海,推到两不相识,相敬如宾才算数。


至亲至疏夫妻而已。


她的离经叛道一脉相承,从她的母亲将她充作男儿教养,她的父亲将大半家产托付于她伊始,到遇见了他,便一发不可收拾。


她听见他轻轻叹气,又捏了捏她的手。


自她下嫁给他以来,这府外的流言从曾经巡盐御史的嫡女嫁给了不值一提的白身,演变到这面容妖异、祖上混血的洋人,怕是生不出什么好儿女,生下来多半也是面容狰狞、金发碧眼的小孩。他如今白手挣下家大业大,这京城中泰半大户人家的生老病死都要仰仗于他,偏偏这些无知妇人,看不得小两口的富足日子,还要一逞口舌之快。


“你想要诰命么,比这儿所有女人加起来还要威风的。”他低声道,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全是诱惑,和一丝死灰复燃的野心。


她大概从不知道,她纤弱的手里,牵着一头野兽的缰绳。


“……又开始说胡话了,”她拧眉叹道,“人之一生不过百年,我要你拼了命去挣那些虚名做什么。多少过眼繁华我没见过,现如今我知道我自个儿活得快活便够了,那些……倒也是可怜人。”


意料之中的回答与阻拦,合情合理的善良与潇洒,他却听得心满意足。


如此,让这些长舌妇回去后生个小病小灾便够了。


她上了香,辞别故友,打算折返,不料厢房里钻出来个小沙弥,说是方丈有请她家郎君,好讨教施主些许问题,她瞧见他的脸色不好,倒是少有地刚强起来:“你不高兴便不去罢,我本来就是不常来佛寺的。”便打发紫鹃给他两个金锞子。


“无事,我会回来的。”


字面上的意思渗透出无尽的恐慌,她的心如同手中的帕子一寸寸拧紧。


他回来的时候是在黄昏,瞧见久候的她便挑起淡淡的笑,冷峭乌衣沉浸在血色落日中,如一块冥顽不化的碑,上面一字一句刻着对她的许诺。


十年之间,她从未错信。


“傻姑娘,这又怎么了?”他不解其味。


她不知为何眼中一热。




4、误人枉自说聪明


她教他的东西,零零碎碎,埋在记忆深处,挖出来总连着些淋漓血肉。


“亲爱的,你的名字太难写了。”他漫不经心感叹道。


于他而言,一门陌生的东方语言用处并不太大,用来讨好这个幽灵小姐还有几分趣味。


她原来叫林黛玉。


还有,幽灵也能害羞吗?


他微笑看着她满满涨红了脸,透明如雪的容颜又浮上新鲜覆盆子的红,却又不禁开始遐想,若是生前的她,又或许是怎样活色生香的……


打住。


危险的念头烟消云散,刻薄又爱害羞的幽灵小姐却不依不饶:“你得叫我林小姐,不成不成,我是西洋话念多了,在外祖母家,旁人都是喊我林姑娘的。”


这是有多拔苗助长,他还没学会写林黛玉这三个字,就得跟着她一板一眼地学林姑娘这三个字的发音。


林黛玉太冒失,林小姐太生疏,唯有林姑娘,才能在舌尖绕出恰到好处的暧昧与矜持。


嗨呀,她又害羞了。


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纯情的女孩子呢,东方古国的教育竟是这样的么。


他很少从她口中套出她的过往,迟到的好奇心便越发浓烈,在霍格沃茨,只要用心,他总能查到他想要的,做完课业还有大半的时间,而他又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,对着姑娘这个发音翻来覆去研究了许久,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,隔天在图书馆兴冲冲唤了她一声,满意地瞧见她淡笑飘来。


“我听说姑娘这个词,在中国是形容没有结婚的女孩的,你生前是没……”


她的透明的身影却忽然变得摇摇欲坠起来。


原来,幽灵也会流泪吗。


莫名的感觉变得缓慢而迟钝,他才发现他引以为傲的聪明和狡猾,何时竟变成了他最不屑的莽撞和大胆,仅仅为偷窥一点旁人生前的痛处而手舞足蹈,以至于让她亲自教他领会覆水难收、自作聪明这两个词是如何写。


若是曾经的他,至少有更多的试探和引诱……


或者他根本不会对一个死透了的女孩的故事感兴趣……


“抱歉。”


他很少有一般年轻人恼羞成怒的情绪,说道歉便会等到她原谅为止,话虽如此,找回她还是花了不少的时间,一个大部分人都看不见的幽灵要刻意躲开他,实在是令他伤脑筋。


曾经得意的——只有我拥有,只有我能看见,只有我能交流——的情绪,荡然无存。


……该死,到底是谁令她那样难过。




5、满船清梦压星河


江河多情,人世温柔,春夜识趣,星汉解语。摇晃的波光拾起一把一把晶莹,对岸的渔火燃起一簇一簇朦胧,这原本是她在诗文里才听过的词句。


至于她没听过的新婚旅行在他嘴里也必要的很。


原先少年时在江南,多不过在府邸里乘船游湖,后来进了荣国公府,更不过在方寸之地吟风弄月,哪里见过这样的天地浩大,胸腹中只有一股澎湃豪气,好叫许多锦绣词章都从笔下拔根长出。


拟把匣中长剑,换取扁舟一叶,归去老渔蓑。


她也学积年的江湖游侠儿,烫了一碟酒,捧在手里小口地吃,遥望山海如关,夜风如水,她的长发也跟着一缕缕吹拂飘飞。


她从未这样相信他,不会将她拘束在小小后宅中,会带她去看未曾看过的山和水,会和她一并抛却这世间的繁文缛节,会愿意了解她皮囊下的张狂与风骨。


除了她,这世间还有哪一个妇人,愿意相信呢。


夜里就寝,她仍是睡意寥寥,突然兴起,追着他问有没有自己的洋文名字,有的话又是怎么写。


他笑得懒洋洋,将手从被窝里伸过去,似挑逗似无意在她掌心描下几个字,心却慢慢冷下来。


再熟悉不过的几个字母。


他的名字,从不像她那样,寄予了父母的关爱和期望。


他不过是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……


罢了,他如今抛弃一切来到异乡,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了。大抵她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些,如今哄她开心便罢了。


他背过了身,将自我嗤笑的思绪埋入枕头中,酝酿睡意,却听见她忽然披衣而起,听见烛火扑朔绽开温热,听见纸张窸窣摩擦,听着笔尖沾着未干的墨,游走下似是而非的痕迹,听见稀疏春波打落船边,盖过愈发紧绷的心跳。


听见她侧头低笑:


“是这几个字么?我原记不太清了。写得怕是……”


他总觉得听不真切,又觉得一瞬间,脊背都战栗起来,她的温柔总这样令他自作多情,令他误以为他不是一个可怜又可恨的人。


她的字向来是有情致,有标格,就算描几个似是而非的洋文,也尽了自己的心思。


“待府里的事情打点妥当,我们亦可动身前往你说过的那些地方,不过是乘船罢了,有你在身旁,多远我也……我想,你总会想看一下看你的家乡罢?”


“对了,你还没教我这几个字怎么念呢,我想兴许是和你的汉名读音相近?”


她似嗔似喜,细细的眉,淡淡的眼,薄薄的唇。


他忽然吻过她。


醉后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。他醉得太过厉害,大抵有一生一世那么长。




6、鸾篦夺得不还人


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总过得很快,许多人的一生只有两件事,恋爱和死亡,除此之外,跟这世上大部分同类并没有什么不同,无论巫师还是麻瓜。


他的人缘一向很好,在斯莱特林亦或霍格沃茨校内都是如此,身为学生会主席偶尔还会收到一些学长学姐的婚礼请帖,出于交际的目的倒也不会拒绝。


“你又收到请帖啦,那么,你成亲,不,结婚的时候我也会去的。”


可是,他却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结婚的场景。他发自内心地厌恶将自己生下,却又不负责任的那对混蛋夫妻,以至于对婚姻关系和未来子嗣都难以乐观。


“不知道里德尔先生会找什么样的妻子呢?”


兴许以他的警惕心和虚伪内在而言,没有一个女人能真正成为他的灵魂伴侣,他绝不可能向任何一个存在潜在危险的人敞开心扉,哪怕是自己的枕边人,天知道这些女巫嘴里藏着什么古老的恶咒。


“我还真的是颇为好奇,你们这儿的婚礼是什么样的。我……曾经的朋友不多,也就见了表哥的婚礼,隔着院墙,听过吹锣打鼓的声音,想来是很热闹的。”


原来是她那个表哥。


一个只懂得在女人房间里厮混,和她许下盟誓又别娶她人的软弱男人。


所以这世上的家庭,婚姻,爱情,统统是一堆垃圾。


他慢慢抬高了手里的魔杖,以一个所向披靡、主宰生死的姿势。他感觉到手臂伤口溢出的血液慢慢凝固,无边的孤独从四周拥抱了他,可是他享受这样的感觉。


或许他本来就应该生活在这样的感觉里。


俊美青年如夜枭般优雅降落,这位死亡公爵的华贵黑袍翻卷,无边噩梦也如期而至。


他的咒语念得自然很有风度。


一声惊天巨响,染血的白鸽慌乱飞舞,就像麻瓜小说里夺命的枪声,却没有一丝硝烟的味道。他的信徒们满意地舔了舔唇角,疯狂涌进无知的羔羊群。


他面带宽恕微笑,大步踏入婚礼现场。


乐极生悲实在是抱歉。


踩烂鲜花,击碎装饰,他看也不看可怜的小腹微突的新娘,任血液渐渐湿透袖口,心里感到腻味。


终于在瑟瑟发抖的新郎口中得到答复。


男人说,放过他,他可以不和这卑贱的女人结婚,带领家族投靠公爵先生。而女人尖叫着扑过来,抱紧了青年的裤腿,发誓自己可以效忠他,以超过自己准丈夫千百倍的忠心。


原来纯血的骄傲,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孬种,说的他跟要抢婚的莽汉一般。他厌烦地给了他们一人一记不致命的教训,离开现场,洗净手指,包扎伤口,换好衣服。


他摘了一朵美丽的鲜花,用拧过巫师脖子的手,温柔地把它捧在另一个女孩子面前。


“我今天参加了一场婚礼,不过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

“真的,真的,这次不能带你去,下次吧。”


他眯起眼睛回忆道,忽然有了一个绝佳的主意,“嗯?你会不会想穿一穿婚纱?就是你们那儿的凤冠霞帔?”


“你穿一定很美。”




7、明朝深巷卖杏花


她及笄不久,就又守了外祖母的孝,他好不容易把她从贾府捞出来,等了年余,才把人从那条街等到这条街来,当然背地里等的年数,又不知道是多少了。


原是多少抬嫁妆从扬州运出来的,现今还物归原主,多少家具首饰,多少压箱银两,不违制地装出来,实在是让他花了一番心思。江南林家积年的富贵,竟让看惯喜事的京城人又着实地吃了一惊,少不得有许多闲汉,盘算着旁人的家产,还惦记着他貌美的娘子。


咿呀,这说的可不是她那表哥并一竿子糊涂亲戚。


她坐在轿中,一双手绞着帕子,面上敷着厚厚的粉,笑没力气,哭也没力气,后悔端着架子,没听他说的带些点心在身上,却又无理取闹,恨上了那个急着娶她过门的坏人。


她没有娘家兄弟来,江南来的族老堪堪帮衬着,他家里更是人口凋零,奈何贾家如今自身不保,只能草草把她嫁了,不知今上是动了什么心思,忽而以抚恤遗孤的名义给她厚厚加赐了一番,比旁的国公府小姐还气派三分,倒气得中风在床还在相看儿媳妇的舅母愈发口歪眼斜,暗地里手抖脚踢发了几回狠。没奈何贵妃早去了,家里鲜花着锦的日子已过不得了,她成亲的费用没在公中扣,原是在她舅母的心上动。


想起舅母防贼一样看管着表哥,她便只作噗嗤一声。


下了轿子,扶她的人却没规矩得很,黏着她便不放了,二人携手跨过高高的门槛,走过深深的庭院,拜过天地与高堂,终于松开了手。


“你是我的啦。”


她听见他嘀咕道,当真是恬不知耻。她却不由也微微笑了起来,险些吃进自己的口脂。


婚房里早摆好了各色小菜,都是有寓意又下饭的,照顾她的脾胃,下人早尽数热过一遍,只站着伺候着新妇吃了,她才有了几分嫁去旁人家的怯意,动了几筷子便不肯再用些,心里感念他的体贴,只倚着床,默默地等他来,又睡着了一回。


没有令新娘子饿到不支,在洞房突发旧疾,呕血昏倒也算可喜可贺。


头一遭当新郎官,他在外头有样学样地招呼旁人,因着春风满面、容光焕发的模样,倒叫人识得新郎官风度翩翩的好模样,对二人门不当户不对的议论也少了许多,说什么女才郎貌,总之是灌了他好几杯酒,才肯放过他。


没有令他忍到耐心全无,掏出魔杖一通挥舞不可饶恕咒实在是人间大幸。


她和他的故事,背地里多少暗涛汹涌不提,表面上是最波澜不惊的。


原是芬芳开尽好时节,人和花都配作对,翌日清晨巷中便起了杏花儿的叫卖声,识情知趣的姑爷早吩咐下人买了一篮子来,与新妇娇嫩清丽的脸庞正相称。


“嗳呀,你别替我画眉,歪歪扭扭成什么样子。”


“发髻也叫紫鹃梳便好,你这人可把我当洋花瓶插花了么。”


她娇声娇气,一把将他推开。


原是不好照搬诗文里的典故吗,他颇感失望,忽然看上了妻子淡粉的唇瓣。


“那我给你抹口脂罢。”




8、万事倏然只有棋


所谓入乡随俗,林姑娘念念叨叨的围棋在霍格沃茨是不能下的,在他的一手策划下,她新近迷上了巫师棋,每每等他闲下来,便颇不好意思地飘到近前,含羞带怯地看着他。


偏偏她已经是穿门穿墙穿棋子的可怜幽灵了,若想对弈,便不得不假以人手。


而他灵光一现的坏心眼,如今看来真是罪大恶极,让心里还拘泥着男女大防的她,也屡屡踩空。


在旁人眼里,这却又是里德尔学长一个人十分古怪的左右互搏了。


“我下好了。”


他其实并不计较输赢。


“那我要走这一步,你快帮我下。”


反正赢的人总是他。


观棋如见人,她的棋路倒是从不小气,面上的刻薄不知道骗过了谁去,葱白的手指尖如花骨朵剥开露出的心蕊,盈盈在棋盘上结下前尘与后缘。


“你今年过节也不回去么?”


无需添柴的炉火燃得正旺盛,漂浮着棉花糖的热可可毫无疑问遭到他的拒绝。想喝的人喝不到,能喝的人嫌它甜,这世界上悲哀的事情基本就是这样了。


“你可真是爱说笑,难道要我回孤儿院过吗?”


她对圣诞的来历一无所知,只是将它等同于年节,于是更参不透他年年呆在学校,不与家人团聚的行为,只是她却纵容他的孤僻,更不欲插手他的决定。


“那便好了,和我这个孤魂野鬼一块过罢。”


她衣袖掩口,嫣然一笑。他懒懒后靠,不置可否。


她从来心思通透,冰雪聪明,他却执迷不悟,一再沉溺。




9、元是今朝斗草赢


婚期早就定下,她在阁中做姑娘的日子便也可倒着数了,姐妹们间的调侃总少不得她一份,都道探春姊姊的签原来是替她捻的,再不提和宝玉的那起子事,原也不过只是大人间的试探,她舅母早第一个不同意,还到处说她痴心妄想。


自宝玉被贾政拘去念书——她总琢磨着这中间有他的手笔——这园子里也少了许多胡闹,女儿家之间并没有什么顾忌,如今谁也不会挡了谁的路,更是嘴里面上心头都亲亲热热,好一团莺燕娇啼,桃红柳绿。


见不到他的些许落寞便也被轻轻抹去了。


春深花繁,只等有心人来摘取,今儿姐妹们又定下斗草的规矩,不比武斗,只需文斗,小丫鬟们为着几个赏钱,也笑嘻嘻地伸手捋袖,加入小姐们的无聊消遣中。也不知她的那个未婚夫是如何妙手仁心,她大病一场后,吃了他送来的药,身体反而好了许多,只在园子里转几圈不成问题,故而也不好拂了旁人的意。


小辈如惜春只叮嘱着紫鹃不可偏帮她,大家各寻各的花草,免得叫她情场兼斗草两得意,倒叫众人听了笑起来。


湘云快人快语,先抢道:“四妹妹这心眼,怕是和你林姐姐学的促狭劲,我倒要看看你捉的个什么好草。”这话却是双关。


宝钗脸上淡淡,只出来打个圆场:“如今我们女儿家斗草玩乐,不必总纠缠于此,传出去像什么样子。”惜春谢了她的好意。


李纨这才称是,便拉上邢岫烟一同做个判官,二人笑吟吟在走廊里吃茶,再不管这些小姑娘彼此捉弄,仆妇们也各自私下烫酒吃,多不能猜到这些明里暗里。


今年花胜去年红,可惜明年花更好。


一时间众人散开,她无心争胜,绕着假山转了几转,才蹲在无人处捡些干净的花儿草儿,摘了几根,却又觉得体乏没趣,懒懒倚在亭柱旁,只寻思着去潇湘馆坐一会儿才好,却不要叫这些姊妹逮住。


“喏,给你。”


他摊开手,把她吓得魂飞魄散。


“你怎么进来的,仔细冲撞了其他姊妹!”她倒是忘了未婚夫妻不宜见面这一遭。


他扬眉,笑容仍是散漫:“除了你,我谁也不会撞见。”


这话大逆不道得很,她倒是不知道说他自信过头,还是实在没规矩,千般万般责怪的念头浮起来,却还是酝酿出微小的喜悦来。


她原来也盼着与他见一面的。


戏文里说的那小姐游园惊梦,只会了书生一面,便葬送了今生的痴念,尸骨都埋在茕茕青草下。如今他笑意淡淡拈着花儿,英俊眉目温柔如许,专注又入迷地瞧着她,竟叫她也恍然忘记从前教诲,将死生过往都勘破。


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


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。


见她不回答,他又伸出背后一只手,手里竟又是一团花团锦簇,天知道他是从哪里摸的,连许多不在这季节开的花儿草儿也一并在此。


她总觉得这是个瞒天过海的戏法,又或许他本身就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戏法。


“都是你的,赢不了你尽管来找我。”


他眨了眨眼。




10、一霎车尘生树杪


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。


在霍格沃茨挣扎求生的他,便已经是那样神秘又过分成熟,与她们那会儿的男孩子心里想的完全不同,若是说他是玩物丧志吧,他又在正经念书,比她那个混世魔王的表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,可是他的心里却从来不会有为官入仕以报天恩的想法,她连他未来打算做什么营生都不明白,只有一个她却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少年眼睛里的野心和抱负。


只有他以为他瞒得很好,洗干了尘垢才诚惶诚恐来见她。


她总有些心惊肉跳,怕他将人性与良知也一同泯灭,又深感自己背上了道德卫士的包袱,总不好也学她薛姊姊一般,置身事外轻飘飘来一句:


“你最好放下仇恨罢,人各有命,原来也并没有什么可恨的。”


那便连挚友也做不得啦。


如果她没有鼓起勇气,如果她仍遵从着给予彼此自由的许诺,或许里德尔先生就只是林姑娘漫长幽灵生活中的一段插曲,她从堕为鬼魂到流落西方,本就是巧合中的巧合,与他相遇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又哪里能算宿命中的冥冥。


可她去找他了。


他昏迷在自己的秘密基地里,工作台上的药水咕嘟作响,从不离手的魔杖弹飞在门口,一派狼藉的场景中弥漫着诡异的灰雾,叫她也十分害怕。


她知道他一定是尝试了什么不得了的禁术,这等狼子野心,在魔法界人人喊打的狂徒,只能算是咎由自取,如果她没有试图唤醒他,如果她能就此转身离开,或许她作为幽灵的余生还会有许多欢欣和慰藉,不会迎来那样落寞的结局。


可她潜进了他的意识里,然后找到了这个孤独的灵魂。


——后来,她说这都是她先动心的错,却不是他的错。




11、江头未是风波恶


“林小姐,你……怎么了?”


她怎么了?


她饮下那杯酒的时候,便知道不好。


公侯府邸,向来是风波险恶,她一介孤女,本没有什么好叫人惦记的,怕只怕父亲当年的政敌,有了斩草除根的念头,又或是握在手里的大把嫁妆,叫人起了旁的心思。


这样歹毒的算计,恐怕连替罪羊都找好了。


盛宴上的欢声笑语逐渐淡去,姊妹们的环佩钗裙也慢慢模糊,她手中的玉杯,轻而易举地坠落,就好比此刻不堪一击的她,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躯。


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


睡一会儿也没什么罢。


爹爹娘亲先后离他而去,寄人篱下风刀霜剑,她当真已经很累了。


“吁——”


乌衣少年纵马飞驰,马蹄溅起浑浊不清的雪泥,好比一场提前告春的狂风,烧过沉默的广袤野草地,深邃的瞳孔中燃着令人畏惧的怒意。


他翻下马背,深色衣袂掀起强硬的寒冷。


无关人等早已噤声,朱红裙摆让开一条道来,她眠在屏风旁,如旁若无人的莲。


他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,抱起了她。


再没什么男女大防,他也从来不想遵守那些无关痛痒的规矩,在座的诸位都不得不守口如瓶,毒杀功臣嫡女的罪过谁也担不起,便任由这俊美逼人的少年,抱着未婚妻一步又一步走出来。


心虚的妇人正了正自己的红宝头面,捻起了佛珠,嘴角却撩起自鸣得意的笑。


就算她侥幸逃生,也定不可能和自己的心头肉扯上甚么关系了。


他仰头。


阴森逼仄的青瓦高檐前,少年的发鬓落上令人唏嘘的白色。


冬至的大雪再度倾覆古老的都城,她是这其中最轻的一片,安静地躺在他怀里。


他呵一口气,企图温暖她虚弱的侧脸,只将无边的寒冷与孤寂留给自己。


“不许睡。”他说,听见自己的牙齿都在发抖,只好含混不清地道,“我好几年……从……过来……你不许……不许再抛下……”


半是威胁,半是惊惶。


她的宽容,他的任性,相辅相成了那么多年,又怎么能就此丢手。




她是传奇里的美人,他却不是戏本里的英雄。


他的眦睚必报,本就是数百年后的伦敦,许多人都领教过的。




12、料团圆、此生已稀


那一场黑魔法事故后,他们的关系亲密了许多,这是她未预料到的副作用,此生已了,人鬼殊途,她倒不是恐惧灵魂的绑定带来粉身碎骨的效应,却只是单纯地害怕着他越来越温柔、越来越真心、越来越沉迷的笑容。


这是何其荒唐。


他的怒意在某一日来得毫无道理,急于阿谀奉承的手下都不敢上前,战战兢兢地缩在公爵的府邸外,她却须得乞讨他的恶感,自然是赴汤蹈火般凑近,倾听他癫狂不欲为外人所知的呓语。


“你绝想不到……”


他将工作台上的堆积纸张通通掀下去,澎湃的魔力使得它们又危险地浮动起来。


“萨拉查的后人,伟大的斯莱特林的继承人,他的父母……居然是……”


“一个卑贱的麻瓜和一个懦弱的女巫!”


他似哭似笑,狰狞眼眸渗出鲜红的色泽,不惜伤人伤己的怒意中,酝酿着深深的痛苦和无尽的卑怯。他已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,然而这条路中最大的敌手,不是魔法部长,不是邓布利多,居然是他自己不堪的出身。


宣扬纯血荣耀的他,相信事在人为的他,血液里却流淌着这样不能改变的结果。


她默默凝视着他,那是一双在寻找到注视对象前,就已经拥有内容的美丽眼睛。


而他却紧紧地锁定着她,似乎要从她身上探寻到任何一种叫做怜悯,不屑,错愕的情绪。


她义无反顾地飘了过来。


她从不知道超过十秒的对视,对于异性来说代表什么。


她只知道年少时的他,曾经内心也企盼着,自己的父母并不是主动抛弃他,而是迫于形势,最好再添上一个为他牺牲的传奇背景。或者若是在许多年后,他们能并肩携手,带着和蔼又歉疚的笑容,将孤单的他从霍格沃茨接出来,一家人团圆地坐在圣诞节的火炉旁——


没有人会对自己的父母没有点多余的期望。


就像她总希望父亲能从江南赶来,亲手把她牵出吃人的荣国公府,等到的却是噩耗,也祈求母亲不要撒手人寰,将她留在寂寞人间,最后能穿上的也只有孝服。


那都是,将背负一生、不能忘却的过去。




她第一次也最后一次地拥抱了他,就像拥抱住了多年前那个在孤儿院,被人欺侮却无力还手的男孩子。


一个不带任何多余意味,不算慷慨也不算吝啬,恰到好处的拥抱。


他也只好隔空领会了这脆弱又柔韧的暖意。




13、要重逢、他年怎期


她提着花锄,八幅裙裾逶迤,在桃花纷飞中袅娜穿行,一双软软绣花履,无意踏遍这红尘诸味,踩过他沉浸春光的心上,走出一径零落凄艳的芬芳。


少女缠绵的嗟呀,不知被谁有心拾了去,妥善地描摹在记忆深处,便不再褪色。


“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。”


念的人不觉已痴,徒留戏外的人好生迷惘。


须知软刀子杀人最是厉害,林姑娘的词句最是摧人心肝。


她听丫鬟通报有位公子送父亲遗物来,猜到是他,仍是怪不好意思,执了袖口擦过眼角,洗漱一番,又将宝玉打发走,全了礼数,才好见了客。


却见他沉吟不语,神色恍惚,她倒十分吃惊。


“你也听见我方才念的词了么?”


父亲临终前将自己托付于他,说是嫁入公卿世家,倒不如知根知底的世交儿郎,更何况还有救命之恩在先,宝玉也曾见过这个林妹夫,道他面容深邃有异常人,措辞言语亦颇为不同,定是夷人后代,只怕不通文墨,与她不甚般配,如今看来,却也并非如此。


嗳呀,她在想什么呢。


“我也听不太懂,只是觉得……十分伤感,颇有些感同身受。”


他说得极为诚恳,嘴唇忽而抿起,垂下浓密眼睫,掩住眸中深重的情绪。


她听着反倒放心,不觉冒犯,又想到他比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宝玉不同,父母不在,二人俱是一般的畸零人,竟又品出了十分的缘分来,眼眶不禁红了起来,忙背过身取出帕子,匆匆擦拭了去。


却未察觉到他眸色渐深,笼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摩挲。


“这是令尊数年前赠予我的手稿,并一干札记。”


他整理东西颇为用心,就她来看也没什么可挑剔的。父亲的批注仿佛仍在书稿里鲜活流淌,昔年的音容笑貌再度呼啸而来,哗啦啦淌过她的手指。脆弱的纸页似乎在阳光下晾晒了许久,经历了年月的气味居然也变得温暖起来。


她不知怎生去谢他。


另外还有从江南带来的些许土仪,这些便都是身外物了,她再三谢过,也不做歔欷之态,只吩咐紫鹃收起来,他却不嫌事多,重重添上一句,道是不必再将这些东西分给其他姊妹,他来时早就安排下去了,原是人各一份,并无不同,也无需先后挑拣,只她的那一份是另外准备的。


这话又触动了她从前的一桩心事,倒生生涨红了脸,再不去好奇她那份里到底装了些什么,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瞪得毫无力度又别具风情。


他只作不知,忽而转移话题,说起自己打算继承祖上医术,重开医馆并药堂,她虽不通庶务,却还晓得这京城中寸土寸金,和别家有背景的药堂恐怕是抢不得生意,他却笑嘻嘻教她放心,说是馆中多售卖什么成药,和现今的杏林手段并不相同。至于医术,他更信誓旦旦起来,说是旁家不能治的,他都有本事治好,早教王孙公子都俯首,贫家巨富俱拜服。


那一番气度,当真是比她见过的少年郎君都要耀眼夺目。


而她除了信他,又能如何呢?


大不了他若是出了纰漏,她拼上身家为他周全。




14、可怜无定河边骨


他偶尔会梦到从前的事,以及那个难以容忍自身污垢、行事激进的他。


虽然早放弃了钻研魂器,但是其余禁忌黑魔术他却从来不曾放下,要跟成名已久,魔力浑厚的白巫师对抗,就绝不能光靠着手下这些酒囊饭袋或见风使舵的贵族。


战火在魔法界意外点燃,两方火拼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,年轻的他有些后悔过早反动这场清洗,却又不得不用比老头子还有欺诈性的骗术取得中间派的支持,旧址已经不能再居住下去,他来接她,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黄昏。


是的,他来接她,或者说只是告诉她新居的地址,多日未曾回到故居,他从不曾料想,只能和他交流的幽灵,在被他抛下的时光里,遭受了如何的孤寂。


她不能翻阅书籍,只能在旁人背后怯怯地看。她不能下棋娱乐,没人能帮她指挥轻飘飘的棋子。她甚至不敢走出家门,怕不能再回到家中,让他方寸大乱。


她却不曾诉苦,只是跟在他身后,笑容浅淡而模糊。


意识到绿光涌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,他听见一声尖锐的“Avada Kedavra”,笔直地指着他,身后的叛徒露出狞笑,仿佛已经见证了不可一世的黑魔王的陨落。


他怎么能甘心!


灵魂被疯狂撕扯,过量的非人痛苦几乎让他失去理智,他如被宽恕的野兽,咆哮着向四周射出一个又一个恶咒,直到魔力耗尽,直到周围都变成一片死寂,似血的末日黄昏,注视着一片不会说话的尸骸。


死去的人却不是他。


他乞求地看向淡淡含笑的女孩子。


他的手一如从前,无数次,于事无补地穿过了她的手。




15、犹是春闺梦里人


相认是在她与他第一次相见不久后的事情,两家本是世交,此番他途径江南,前往林府拜会,林如海得知他不日也要上京定居,忙写了一封信托他带去,心里盼着他对家中的娇娇女略微加以照拂,他求之不得,自然是满口应下,在江上却已错过她一次,紧赶慢赶才追上她的马车,险些再一次失去她。


前往荣国府的路上,她的马车从山道中失控。


她被身旁的丫鬟推到一旁,只好绝望地抓住了厢壁,只觉得尖尖的指甲都要掐断,一时间天旋地转,只觉得三魂七魄都不在身体内。


尘沙飞溅,一个声音从背后赶来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温暖。


“林姑娘,伸手,抓住我!”


他这么说了。


她却顺应直觉,向素不相识的少年伸出手去,嫩白的手心有被摩擦出的暗红。


披帛飘飞,足尖轻点。


少年紧紧握住她的手,仿佛握住此生所有。


他终于稳稳地站在了悬崖边。




16、我辈情钟、匆匆相见、一笑真难得


他后来去了许多地方,去过她的故乡,却没找着她说的家在哪里,他抚摸过战争后的断壁残垣,却没路过她写下的绿蜡红玉。


她的家找不到了,他的家也不会再有了。


兴许从一个流浪百年,记忆混乱的幽灵口中去证实某种真实,本就是荒谬不过的事情,比昔日的黑魔王,怀念一个过世多年的女孩子,还荒谬一百倍的事。


这种孜孜不倦的荒谬,让他不至于被她抛弃。


他不肯谅解她的魂飞魄散,始终觉得她仍在身边,只是他再也没有看见她的能力。


人但凡降落于尘世,就必须在失去与得到的平衡中学会生存,他还未厘清自己所得到的那种惆怅和动容,就已经在一无所知中失去了她。


这也未免太不公平。


在回到伦敦的月台上,灰雾弥漫,他处变不惊地看向指着自己的魔杖,以及魔杖口射出的阴冷光线。


他试图从回忆里搜索出冗长的咒语,而它们已经不能给予他任何安全感。


在如今这副苍老平庸的身躯中,他再一次回想起那个清晨是如何的命中注定,在寒冷的洪流中,他推开门,她转过身,他掏出魔杖,她飘到身前。


阴冷的光线隔开他们二人。


少年与少女礼貌地交换姓名,从未意识到一个百年前的幽灵和一个能看见她的人类交谈,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

灰色的雾气里,涌出一种奇异的困倦感。


“……Imperio!”


在这退无可退的决斗瞬间,他瞥见激射而来的夺魂咒光线,忽然出神。


他是绝不可能承认自己会失败的,所以,也只是想想罢了。


现在的他垂垂老矣,再无英俊容颜,强健体魄,风趣言谈,若就此消逝,堕为鬼魂,记忆里依旧年轻,依旧貌美的她还能认出他吗?




她一定会的。




终、蓦然回首、那人却在、灯火阑珊处


十岁那年,她怀揣丧母的痛楚,孤身上京。


乘船行经江上,恰逢鹅毛大雪,入夜她不知为何心中一动,披起银灰鹤氅,吩咐丫鬟提起灯盏,捧好一应手炉,撑伞走出舱外。


夜深如海,她却一眼就瞧见他。


立在对面那艘船头,认不得长相衣着,说不出姓名籍贯,仿佛流浪了无数岁月的少年,眼中笑意狡黠,神态宛如某种栖息在灰暗中的隐忍鹫鸟。


他只朝她眨眨眼。






Ft:


这里是揭棺而起的乔袖_(:зゝ∠)_第一次接触伏黛题材,有一丢丢紧张(捂脸)十分感谢主催太太给我抒发对这对西皮感情的机会。


总之如果能看完的话(感恩比心)大概能明白这是一个双线故事,红楼世界的部分是倒叙,HP世界的那半是正叙,基本是糖刀糖的完美HE(?)这里面也埋了一些暗线,比如魔药课O的里德尔先生是怎么通过成药制霸京城药堂,王夫人的结局,里德尔先生背地里的一些势力等等。如果还有什么疑问的话,欢迎来敲微博@毕竟乔袖是多动症 啾咪!


最后一个小彩蛋,文中没提到里德尔先生的中文名字,私设里是汤慕礼w






有开头一小段本来是小料里的,此处删去,热血上头写完,最近重读感觉十分不妥。